10/19/2009

詩人‧B‧華茲華斯‧不存在的人


這幾天看到一本很有意思的書,書裡有個故事令我很感動:


在米格爾街上,每天都有三個乞丐準時來到好客的房主門前報到‧‧‧

有天下午約四點左右,來了一個奇怪的乞丐,那時我已經換好衣服回到家,他跟我說:

「小弟弟,我可以進你家的院子嗎?」

他身材矮小,穿戴整齊,頭戴禮帽,身著白襯衣和黑褲子。

我問:「你要幹嘛?」

他說:「我想看看你家的蜜蜂。」

我家院子裡有四棵棕櫚王的幼樹,上面住滿了不請自來的蜜蜂。

我爬上台階說:「媽,外面有個人說想看我們家的蜜蜂。」

母親走出來,看著那個人不友善地問:「你要幹嘛?」

那人說:「我想看看你們家的蜜蜂。」

他的英文流利,感覺上有點做作,我看得出母親有點擔心。

她說:「他近來的時候你看著他。」

那人說:「謝謝你,太太,你今天做了件好事。」

我們坐在樹下,看著蜜蜂,約莫一小時,那人說:

「小弟弟,我喜歡看蜜蜂,你喜歡看嗎?」

「我沒那閒功夫。」

他沮喪地搖搖頭說:「就是這樣,只是看。我能整天看螞蟻,你看過螞蟻嗎?還有蜈蚣、千足蟲__你看過嗎?」

我搖搖頭。

我問:「你是做什麼的?先生?」

他站起來,說:「我是詩人。」

我說:「好詩人嗎?」

他說:「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人。」

「你叫什麼?先生。」
「B‧華茲華斯。」
「B是比爾的意思嗎?」
「布萊克‧華茲華斯。懷特‧華茲華斯是我哥哥,我們心心相印。就算是看見牽牛花那樣的小花,我都會哭。」

我問:「為什麼哭?」
「為什麼?孩子,為什麼?你長大就會明白了。你也會成為一個詩人,懂嗎?當你做了詩人,你就會為任何一件事哭泣。」

我不禁笑了。

他問:「你喜歡你媽嗎?」

「他不打我時,我就喜歡。」

他從褲子裡掏出一張印了字的紙片說:「紙上有一首關於母親的最偉大的詩歌,我打算便宜賣給你,四分錢好了。」
我進屋裡,說:「媽,你想用四分錢買一首詩嗎?」
母親說:「聽著,告訴那個該死的傢伙,趕快夾著尾巴離開我的屋子。」

我告訴 B‧華茲華斯說:「我媽說她沒有四分錢。」
B‧華茲華斯說:「這就是詩人的不幸。」
於是他把紙片放回口袋,似乎並不介意。

「像這樣到處兜售詩也蠻有意思,只有唱卡里普索小調(註一)的人才做這種事,有很多人買嗎?」
他說:「沒有一個人買過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賣呢?」
他說:「這樣我可以看見許多事情,我總可以遇見一個詩人的。」
我說:「你真的認為我是詩人嗎?」
他說:「像我一樣好。」
然後,B‧華茲華斯走了,我祈禱還能看到他。

>>>

一星期後,我在米格爾街口又見到他。

他說:「我等你好久了。」

我說:「詩歌賣出去了嗎?」

他搖搖頭。

他說:「在我院子裡有棵西班牙港最好的芒果樹,現在芒果熟了,又大又甜,我等在這裡就是要告訴你,並請你去吃芒果。」

他住在阿爾貝托街上的一間小屋,院子周為佈滿綠樹,中間有棵高大的芒果樹,這個地方略顯荒涼,似乎不像城裡,你看不見任何一間混凝土的房子。

他說得沒錯,芒果又大又甜,我一連吃了六個,果汁流到下巴,也流到襯衣上。
當我回家時,母親問:「你到哪裡去了?你以為你現在是個大人,就可以到處跑了?給我折根鞭子來。」
她狠狠地打我,於是我跑出來,發誓不再回去。我來到B‧華茲華斯家,我很生氣,鼻子還在流血。
B‧華茲華斯說:「別哭了,我們出去走走。」
我止住了哭,卻還在抽蓄,我們散步著,走過剩克萊爾大道和大草坪,我們沿著跑道往前走。

B‧華茲華斯說:「現在,讓我們躺在草地上,仰望天空,我要你想著星星離我們有多遠?」

我照他說的去做,也明白了他的用意,這使我忘記了一切,同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驕傲和痛快,我忘記了生氣,忘記了眼淚,也忘記了所有的不幸。

我說我感覺好多了,他就開始告訴我星星的名字,我也不知怎麼就記住了獵戶星群,直到今天我都還能點出獵戶星群,而其他的早忘光了。

這時一道光射到我們臉上,我們看見一個警察走過來。

警察問:「你們在這兒幹什麼?」

B‧華茲華斯說:「這五十年來,我也一直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。」

我們因此成了朋友,B‧華茲華斯說:「有關我們的事情,芒果樹和星星,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,你必須保守秘密,如果你告訴別人,我會知道的,因為我是詩人。」

我向他發誓會守信用。

一天我問他:「華茲華斯先生,你為什麼留下花園所有的灌木呢?」

他說:「聽著,我告訴你一個故事,從前有個小夥子遇上了一個姑娘,他們就相愛了,他們彼此深愛著對方,後來就結了婚,他們都是詩人。小夥子喜歡優美的文字,姑娘卻喜歡草地和綠樹,他們在小屋裡很快樂的生活著。有一天,姑娘告訴小夥子,「這裡即將誕生另一個詩人」,但是詩人沒有誕生,因為姑娘死了,小詩人也隨著姑娘在她肚子裡死了,姑娘的丈夫非常哀傷,所以保留了花園所有的東西至今,令它雜草叢生。」

我看著他講他的故事時,我覺得他蒼老了許多,我理解他的故事。

他做任何事都像第一次做,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參加教堂的儀式。

他說:「我們去吃冰淇淋怎麼樣?」

當我說:「好啊。」他就變得嚴肅起來,說:「那我們去哪家咖啡店呢?」好像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,他常為此考慮半天:「我想我會去打聽一下這家咖啡店的價格。」

這個世界便成了最有趣的地方。

>>>

有天,我再院子裡,他對我說:

「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。」

我說:「真的是秘密嗎?」

他說:「以現在來說還是。」

我看著他,他說:「只有你我知道,記住,我正在寫詩。」

「哦!」我失望了。

他說:「但這是一首非比尋常的詩,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。」

我吹了一聲口哨。

他說:「迄今我已經寫了五年多了,我大約要花二十年完成它,也就是說,如果我保持這個速度的話。」

我說:「那麼,已寫了很多了嗎?」

他說:「不多,一個月一句,但我確信它是首好詩。」

「那上個月的詩句是哪句?」

他仰望天空「昔日高深莫測。」

我說:「多美的詩句。」

我們散步著,我問他說:「華茲華斯先生,你認為我讓這根大頭針掉進河裡,它會浮起來嗎?」
他說:「這是個奇妙的世界,你讓大頭針掉下去看看,會發生什麼事。」

大頭針沉進水裡。

有時,我們做在波提旁,看著輪船駛進港口。
但我再也沒聽過那首偉大的詩。

我感覺他漸漸老去。

>>>

「你怎麼生活的?華茲華斯先生?」有天我問他。
「你是問我怎麼掙錢嗎?」
我點點頭,他卻詭異地一笑。
「每當卡里普索季來到,我都會去演唱卡里普索小調。」
「那足夠你一年的生活花用嗎?」
「足夠了。」
「那當你完成了那首最偉大的詩,你會成為最富有的人嗎?」

他沒有回答我。

>>>

有天,我去小屋探望他,他看起來又老又虛弱,我禁不住想哭。

他說:「詩進展得不太順利。」

他沒有看我,卻看著窗外的椰子樹,他喃喃細語,彷彿我不存在。「當我二十歲的時候,我覺得我渾身都是力量。」突然在我眼前,他似乎變得越來越蒼老而疲憊,他說:「但是...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
就在這時,我感覺到一陣刺痛,好像被我媽抽了耳光似的,我能清楚地看見,在他臉上-
死神爬上了他布滿皺紋的臉。

他看著我,見我熱淚盈眶,他坐起身,
他說:「過來!」我走過去,坐在他膝上,
他看著我的眼睛:「哦!你也能看到,我就知道,你有詩人的眼光。」
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悲傷,反而是我大聲哭了起來。

他抱著我說:「你想聽有趣好玩的故事嗎?」他微笑著鼓勵我。
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說:「當我講完這個故事,你要承諾我你會離開,不會回頭來看我,你做得到嗎?」
我點點頭。

他說:「好,那麼聽著。我曾經告訴你關於男詩人和女詩人的故事,你還記得嗎?那不是真的。全是我編的;所有關於詩歌和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作,也都是假的。那是不是你聽過的最好玩的故事呀?」

然後他的聲音斷了。

我離開那間屋子,跑回家哭了起來,像詩人一樣,看到什麼都哭。

>>>

一年以後,我再沿著阿爾貝托街散步,卻找不到詩人和他的屋子,他雖沒有消失,卻和消失了沒有什麼區別,芒果樹和草叢被夷為平地,建起一棟高高的混凝土大樓。

一切就像B‧華茲華斯先生從未出現過一樣。

>>>

註一:卡里普索小調,一種起源於西印度群島,臨時編唱的小調,常以譏諷時事為主題。
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