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, 彩蓮和我只有十四歲, 第一次聽這個故事的時候, 我毫無感觸, 只覺得很了不起而已。(換句話說, nothing。) 當我再聽一次的時候, 我相信這個故事應該被傳頌, 應該被記得。
所以,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:
竹先生是一位工程師, 他愛上他的竹太太, 而竹太太並不是一位職業婦女, 也許只是一位家庭主婦, 不得而知。當我稱竹先生和竹太太的時候, 意思是他們已經結婚, 同時, 故事的可貴之處也是如此。
竹太太在和竹先生結婚以前, 已經被告知她罹患癌症末期, 僅剩三個月的生命。
竹先生說: 即使只剩三個月, 我也要陪妳到最後。
沒有多久, 他們結婚了。
想當然的, 他們經歷了新婚夫妻應有的快樂, 婚禮, 蜜月, 以及兩人的世界。
最後, 竹太太離開了她的丈夫, 沒有任何牽掛和痛苦。
竹先生成為鰥夫, 而在我和彩蓮十四歲那年, 他和彩蓮一起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繪畫班成為同學。
在這個繪畫班裡, 一位姓李的李小姐, 她很欣賞竹先生, 也多次向他表白。竹先生多次拒絕她。
另外, 有一位姓陳的陳先生, 當時他是BMW的總經理, 現在隸屬中華汽車, 無論如何, 陳先生多次向李小姐表白, 李小姐多次拒絕了他。
這位陳先生, 最後選擇和陳太太步入婚姻, 彩蓮和我受邀參加他的喜宴,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快樂, 陳太太倒是眉飛色舞, 彷彿她得到了長期飯票。陳先生說: 人生只是如此罷了。
彩蓮說, 陳先生的一生都由父母決定, 留學與工作, 都由父母同意才做。他即使後悔, 他的一生也就是像他自己說的, 如此罷了。
竹先生和李小姐始終沒有結婚, 但是他們願意和對方同住一起, 分享彼此的生活。
接著, 我可以引到Boccaccio(薄伽丘)愛情十三問的第十一問:
"對男子來說, 看見戀人出現在眼前, 或是不能見到她而只能在心中思念, 哪個更使他感到快樂？"
葛瑞絲提出這個問題後, 她說:「我們若是經常見到所愛之物, 我們會越感到快樂, 因此我相信, 目睹的快樂勝過思念的快樂, 在任何情況下, 美的事物若不能使得視覺得到滿足, 便無法激起強烈的愛情。所以與戀人見面的快樂一定會超過獨自思念的快樂。就像Laodamia在丈夫戰死之後, 向眾神祈求, 眾神便讓她的丈夫復活三個小時, 最後, Laodamia 選擇在她丈夫懷中死去。」
菲婭美達(Fiammeta)說:「無論是快樂的事物或是不快樂的事物, 越能觸摸到我們心思的東西, 帶給我們的歡樂和煩惱也越多。有誰會否認『思想寓於心智(不要太認真"心智"), 而心智並非來自眼睛』呢？因此,腦海有了對心上人的美好思念, 便猶如置身於因思念而起的行動之中, 因而他的眼睛就像見到了愛人, 即使相距遙遠, 也能一覽無遺。他會在思念中與愛人交談, 還會用哀怨的語調向對方傾訴思念之苦, 她在思念中能夠合法地擁抱愛人, 而不必膽怯。他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與戀人共享快樂。在思念之中, 他能恣意擁有愛人, 這是見面時無法做到的。因為視覺的享受只有最初的那一刻而無法持久。
你說Laodamia的思念是因為憂愁, 這我們並不否認, 但是, 令她煩惱的是悲傷而不是愛情, 她的苦惱是由於她自己造成的。她始終在擔心丈夫是否會戰死而憂心忡忡, 我們剛才說的快樂無法佔據她的心, 因為她的思慮使她滿腹愁腸, 心情沉重。」
竹先生的愛情幾近於遙遠思念的愛情。他再也無法活著看到對方, 而他確實沒有忘記竹太太。反觀陳先生的愛情, 正是與戀人見面的愛情, 試問誰才是幸福的呢？
以我的觀點, 我相信竹先生會是幸福的, 因為他此生都不會因為沒有娶竹太太而後悔。李小姐也會是幸福的, 因為她可以和她愛的人在一起, 直到她和竹先生都老了之後, 他們都將欣賞對方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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